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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今天,还不是因为娶了这个精神病

2018-12-19 05:04:48 作者:深蓝 来源: 人间theLivings 阅读:载入中…

你有今天,还不是因为娶了这个精神病

  1.

  2016年2月的一天,彭中时呆呆地站在马路边,怀里抱着几件衣服,脚边扔着一条毛毯。

  他的妻子杜英此刻正全身赤裸着,一边喊叫着一边在车流中穿梭。所到之处,全是尖锐的刹车声和急促喇叭声。被逼停的司机降下车窗,冲她怒吼着:“想死啊,傻X!”

  我和同事在车流中追逐杜英,情况危急,我喊彭中时一起追,可他就像听不到我的声音一样,依旧呆立在那里。

  5分钟后,杜英迎面扑倒在一辆被她逼停的SUV上,用力地拍打着发动机盖。司机从车里下来,又愤怒惊慌,想去拉扯杜英,却又不敢靠近,看到我们过去,赶紧连声说自己车早就停了,是她自己扑上来的。

  同事冲司机摆摆手,示意他这并非交通事故。然后一边按住杜英,一边回头找彭中时,见他还站在路边,同事就朝他怒吼:“站在那里看热闹呢?快把毯子拿过来!”

  彭中时这才反应过来,俯身去捡毯子。刚把毯子捡起来,怀里抱着的衣服就掉了一地。他再伸手去捡衣服,毯子却又掉了。

  ldquo;别管衣服了,赶紧先把毯子拿过来!”我也忍不住朝他喊。

  我和同事一人按着杜英的一条胳膊,把她控制在那辆SUV的发动机盖上。杜英一边嘶吼着一边扭头冲我们吐口水。我扭头看彭中时,他还在那里不紧不慢地往我们这边走,又冲他吼道:“快一点!”

  彭中时这才跑了两步。

  我们把杜英暂时控制在派出所的醒酒室里,等待送往精神病院。

  ldquo;你他娘的以后能不能动作快点?!”同事一边在受伤的手背上擦酒精一边训斥彭中时。刚才在大街上,他的右手被杜英狠狠咬了一口。

  彭中时默默地点点头,也不说话。他的目光有些呆滞,顿了好一会,才开口问道:“怎么办?”

  ldquo;怎么办?送精神病院啊怎么办!”我心里也憋着火,就因为刚刚彭中时的磨叽,我被杜英吐了一脸口水。

  ldquo;没钱。”彭中时撂下一句。

  我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我们不是头一次打交道了。

  杜英是辖区在册的肇事肇祸精神病人,一犯病就在街上裸奔,时不时还会出手打人,平均一年要送3次精神病院。3个月前我就出过一次警,也是送杜英去精神病院,那次彭中时同样说没钱,做了一下午工作才把他说通。

  ldquo;这次你们啥也别说了,必须让她娘家出钱,我一个月就那么点工资,上次送医院的钱还是我借的,到现在都没还……”

  我只好打电话给杜英的父亲,杜英的老父亲在电话里颤颤巍巍地对我说,现在彭中时是杜英的丈夫,也是“法定监护人”,他出这钱没道理好说歹说个把小时,杜英父亲这才同意拿钱,但也只答应出一半,剩下的一半还是让彭中时自己想办法

  临挂电话前,杜英父亲指责彭中时现在就是“卸磨杀驴”,我手机开的免提,彭中时听到了,激动地冲过来朝电话大喊:“老X玩意你一早就给我‘做笼子’……”我急忙制止,赶紧挂了线。

  就算只出一半钱,彭中时也不肯。杜英父亲更是拒绝再与警方交涉,我们只好试着联系杜英的其他亲属。直到当天晚上,杜英的姐姐才同意赶过来,为妹妹交另外一半医疗费

  杜英这才被送进了精神病院。

  2.

  彭中时54岁,是厂里行政科的“退休科长——按理来说,他远不够退休年龄,之所以提前“退休”,也是因为杜英。

  和那些后天吸毒致幻的病人不同,杜英的精神病是先天的,发病很早。有上了年纪的同事说,杜英20多岁时就发过病,那还是1980年代的事。这些年,只要是在派出所工作过的民警,或多或少都和彭中时夫妻打过交道。

  夫妻俩没有孩子。彭中时说刚结婚时,他们也曾想要个孩子,但杜英一直没怀上,后来,杜英发病越来越频繁,便没法再怀孩子了。医生也说,杜英的病可能会遗传,建议他们放弃要孩子的想法

  彭中时的家住在小区靠近马路边的一栋6层公房里,二人本来住在6楼,2004年,杜英在家中犯病后爬出了阳台,差点坠楼,后来彭中时就和单位领导申请换了房,搬到了1楼。

  每次清查辖区肇事肇祸精神病人时,我都要去彭中时家。他家永远亮着一盏昏暗的白炽灯,零星几样老旧家具,除了一台旧式绿皮冰箱外,几乎没有任何家用电器

  2011年,我刚接手社区时,第一次去彭中时家,问起他家的生活状况。彭中时无奈回答我:“都砸了,还谈什么‘状况’……”大到以前家里置办的电视机、影碟机、洗衣机空调,小到窗玻璃锅碗瓢盆茶杯暖瓶,只要杜英一发病,这些东西便都难逃厄运

  ldquo;冰箱还是结婚时买的,用了20多年了,夏天漏水冬天漏电,但就是抗砸,结实。” 彭中时指着嗡嗡作响的电冰箱自嘲道。电冰箱上伤痕累累,一侧底座的腿断了,垫着厚厚的纸壳子。

  ldquo;这么多年都没有起色吗?”我问彭中时。

  他摇摇头,说“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就在家睡觉,坏的时候就跑出去打人、裸奔。

  ldquo;她这病是遗传性的,天生的,没得治……”彭中时告诉我,杜英的小姨当年也是精神病,和她现在一模一样,不过10年前掉进河里淹死了。

  ldquo;结婚时知道这件事吗?”我又问。

  他顿了顿,说不知道,“我要知道的话,怎么可能和她结婚?”

  那时我刚参加工作不久,听他这么说很不解,又问他,既然杜英家婚前隐瞒了她有精神病的事实,婚后发现了为什么不离婚?彭中时当时并没有直接作答,只是笑了笑说:“一日夫妻百日恩。”

  我被他这话打动了。从那之后大概有半年的时间,我一直在尽力帮助彭中时。有几次杜英深夜跑丢,我就开着车带着彭中时四处找人。有时送杜英去精神病院,彭中时说自己钱凑不够,我还给他垫过几次治疗费,前后大概有四五千块。

  3.

  但后来,有人告诉我,关于杜英,彭中时对我说的话并不都是真的。

  2012年8月,我去居委会办事,大家聊起了彭中时,我感慨说这些年他真是不容易,放一般人身上早就离婚了,“真是个好男人”。

  居委会的干事听完就笑了:“你怎么知道彭中时没想离过婚?他光来居委会开证明就不下3次,要求居委会证明他和杜英的夫妻关系已经破裂,他好拿着证明去协议离婚。”

  这的确出乎我的意料。看我不信,居委会干事翻了半天,找出一张纸递给我,说这是以前彭中时留在居委会的证明复印件,后来因为不符合规定,再没给他开过。

  ldquo;两口子正常才能协议离婚,像他这种老婆是精神病的,协议不了。”干事告诉我,杜英属于“无民事行为能力人”,法律规定不能协议离婚,只能走法院诉讼。

  ldquo;那他去过法院没?”我问干事。

  她摇摇头,说不知道,“应该是去过吧,当时看他离婚的态度还是蛮坚定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替彭中时打了个圆场:“毕竟婚前不知道妻子患病,结婚后又照顾了这么多年,于情于理也能说过去了。”

  ldquo;他不知道杜英以前有精神病?”干事反问了我一句,瞪大了眼睛,“他彭中时给你说结婚前他不知道?”

  我被她问得有些懵,只好点点头,干事意味深长地笑了。

  ldquo;结婚时他知不知道杜英婚前有精神病,这我们不清楚,但他肯定知道杜英的爹是谁。”干事撂下这么一句便走了。

  回到派出所,我把杜英父亲的名字输入警综平台页面中的杜英父亲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老头时年72岁,还有一个67岁的老伴

  我问身边值班的同事,杜英的父亲是谁。

  ldquo;是谁?杜英他爹呗!”

  这话等于没说。

  等到2013年3月,杜英的父亲报警,称女婿彭中时来家里闹事,还是因为杜英医疗费用问题。我和师父出警处置之后,我又问师父,这老头到底是谁?

  师父是局里的老民警,从警近30年,跟彭中时一家至少打了20年的交道。

  ldquo;杜英他爹?杜书记啊。”师父回答。

  ldquo;哪儿的书记?”我问。

  ldquo;XX厂,不过早就退休了,你问这个干啥?”

  我就把那次和居委会干事的对话讲给师父听,师父听完,也笑了笑,说,彭中时和杜英这个事儿,确实有些复杂

  4.

  1983年,杜英23岁,曾谈过一场人尽皆知的恋爱——当时,她的男朋友是邻市公安局长的儿子,两人是中学同学

  那时杜英的精神状态还算正常,只是脾气比较大,喜欢发火。之前谈过几任男朋友,都受不了她的脾气。但在周围人看来,这也是正常现象,毕竟父亲是厂里一把手,“长公主”有点脾气是可以理解的。

  杜英高中毕业后便被安排进其父亲的厂里上班,公安局长的儿子退伍后也分到了这个厂里。两人同在一个科室,每天一起工作,两人父亲的职级也基本相同——在外人看来,这可是一桩“强强联合”、门当户对的好姻缘

  但就到谈婚论嫁地步时,杜英的“准公公”却突然叫停了这门婚事。没过多久,公安局长的儿子便和别的姑娘结了婚,并很快调走了。为此,杜英气得一个月都没来上班。

  没人知道两人分手原因究竟是什么,只知道两家当时还为此大动干戈。甚至两个单位之间日常的业务往来,多少都因为两位一把手的“不和”而受了影响

  后来,就有人风传,公安局长之所以叫停这门婚事,是因为他通过“一些途径了解到杜英的家庭情况,得知杜英的二姨和小姨都患有精神疾病,杜英母亲虽未患病,但也精神暴躁。局长是老刑侦出身,看人颇有一套,第一次见杜英时,就觉得她“有问题”,很担心病情会遗传,便强令儿子和杜英分了手。

  小道消息不胫而走,很快就成了“杜英一家都有精神病,会遗传,坚决不能碰”,以前那些和杜英处过对象的男人纷纷暗自庆幸,从那时起,就再没人敢给杜英介绍对象了。

  这话传到杜英耳朵里,她又羞又气,去公安局长家闹过很多次,但都于事无补。等局长儿子结婚不久后,杜英就真的发病了。

  ldquo;杜英就是因为这件事情受到了很大的刺激原本,有家族精神病史的人不一定都会发病,但会有潜在的危险,一旦出现强烈刺激引发自我暗示十有八九就会发病。”师父解释说。

  ldquo;那彭中时呢?他和杜英结婚,难道不知道杜英的情况吗?”我好奇地问。

  ldquo;他呀,唉……”师父也叹了口气,欲言又止,“有些路既然是自己选的,再苦再难也得走下去啊。”

  5.

  师父和彭中时年纪相仿,他说当年自己差点和彭中时做了同事。

  师父以前在农场开大货车,1983年全国严打时被抽调到公安局,等严打结束,师父便留在了公安局工作。当年,彭中时是杜英父亲厂子保卫科的临时工,同样也被抽调过来到公安局帮忙。

  ldquo;当时公安局人手不足,又怕抽过来帮忙的人不肯出力,所以上级就放出话来,所有抽来帮忙的人,无论在原单位是正式工、家属工还是临时工,只要表现好,都有可能留在公安局工作,局机关两个名额,每个派出所一个名额。”

  这话如同一记鸡血一时间,所有被抽调来的人都干劲十足。尤其像彭中时这样的临时工——他本来在原单位转正的可能性就十分渺茫,要进了公安局,哪怕只是做一名“工勤人员”,铁饭碗也算是抱稳了。

  ldquo;当时,彭中时铆足了劲要在公安局转正,是我们那批抽调来的人中工作最积极,表现最好的。”师父说,“本来我这个名额应该是他的。”

  等到1984年底,彭中时确实获得了留在公安局工作的机会。但出人意料的是,他竟然放弃了,公安局找他谈话,他却主动要求回以前的单位。周围的人都为彭中时感到惋惜,甚至有人背地里骂他傻——放着公安局铁饭碗不端,偏要回去企业保卫处干临时工。

  师父那时和彭中时的关系不错,问他为什么要回去干临时工,说就这么走了多可惜。彭中时也没多解释,只说觉得自己不适合在公安系统工作。

  但谁都没想到,彭中时回原单位后不久,便抹去了身份上的“临时工”三个字,成了一名“全民所有制职工”。

  大家这才明白彭中时拒绝留在公安局工作的原因——那个年代还没有“公务员”这个概念,国企与政府机关都是“铁饭碗”,但在效益好的国企,职工每月、每季度、每年都有各种奖金,政府机关却只有固定工资。

  人们又开始纷纷感叹彭中时本事大、路子广、做人低调。一个20岁出头的毛头小伙子,从临时工转为正式工、还调了部门,这要没有“通天的本事”,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师父跑去问彭中时怎么做到的,但他仍是一个字都不肯透漏,以至于有段时间师父觉得他很“不江湖”。等严打结束,各单位抽调来的人员纷纷返回原工作单位,师父和彭中时的联系慢慢也就断了。后来,他只是听说彭中时在单位混得很不错,已经当上了部门领导。

  到1993年初,已经转为派出所民警的师父接到一起警情,才又和彭中时见了面。

  ldquo;那天辖区一家单位报警,说有个女的无缘无故在他们单位门口骂人,见一个骂一个,单位保卫科赶都赶不走,所以报了警,我们到现场处置,根本没法交流,怀疑是精神病人,就找那个女人的家属来,结果来的竟然是彭中时。”师父说。

  那时师父才知道,原来彭中时和杜英已结婚7年了。

  6.

  直到很多年之后,彭中时才向师父承认,当年之所以他能“转正”,就是因为他和杜书记做了一笔“交易”——那时候,他已被杜英的情况折磨得焦头烂额了。

  彭中时17岁那年从本市周边农村招工进城,一直在厂里保卫科做临时工,主要负责夜里在厂区巡逻,那些正式工不愿做的、出力不一定讨好的工作,全都由他来做。彭中时工作很认真,领导也很欣赏他,多次给他打气,称但凡厂里临时工有转正的机会,他肯定排第一位。

  彭中时当然想转正,除了眼馋正式工的工资,更重要的是,作为一个农家子弟,要能够进城工作并捧上铁饭碗,那时就会改变整个家族的命运。

  只是,彭中时在保卫处干了快5年,也一直没有等到转正的机会。在被抽调去公安局之前,厂里有同事好心劝他,这样干等下去没有任何意义,还不如趁着年轻,赶紧自己想想办法:“你也不看看,厂里多少家属工都在等着转正,里面有多少是科室和厂领导的亲戚,你一个临时工,没技术没学历,在这儿又无根无基的,什么时候能轮到你?”

  这几乎是一语点醒梦中人。

  也就是这一年,杜英发病了。

  女儿的发病在杜书记看来既是意外,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多年来,他一直担心女儿像自己的两个妻妹一样,因此杜英高中毕业后,他就把她直接安排进自己的工作单位,想着女儿离自己近一点,自己能顾得上,只要将来结了婚,自己的担心便能卸了大半。

  没想到,女儿的一场恋爱让自己先前的计划付之东流,现在婚没结成不说,女儿也成了一块烫手的山芋。

  ldquo;这么说,当年是杜书记骗了彭中时?”我问师父。

  ldquo;现在想想,也不完全是吧……”师父说。

  彭中时自己也跟师父说过,杜书记原本看不上他,但他却一直坚持不懈地追求杜英。当年正是他自己主动向杜书记表达意图的。

  当时彭中时在老家有个未婚妻,是村里媒人给他介绍的。一直没结婚。彭中时原本打算先在厂里转正,然后把未婚妻调进来做家属工。但是后来,彭中时虽然转了正,却做了杜书记的女婿,老家的未婚妻来厂里找他,他就躲着不见。

  师父还记得,那次严打,彭中时被抽调到派出所后,管第二人民医院那块地,负责街面巡逻。他总是时不时就“巡”到医院里去了,大家问他,他只说家里有亲戚在二院住院。

  后来师父才知道,当时住院的并不是彭中时的“亲戚”,而是杜英,就住在二院精神科。

  ldquo;可能那个时候彭中时就有所打算吧。”师父说。

  ldquo;他没想过和患有精神病的杜英结婚对自己意味着什么吗?”

  ldquo;后来这事儿‘穿’了,彭中时才说了实话——他有个哥哥,在老家务农,当年哥哥帮他出主意,让他娶了杜英,杜书记肯定会帮他解决转正问题,不然的话,他终究就是个‘临时’的,迟早有一天会被单位扫地出门。”

  ldquo;可是杜英已经发病了啊,和她结婚,以后怎么办?”

  ldquo;彭中时的哥哥说很好办,结婚之后转了正,找个机会调到其他单位去,杜书记就管不着了,到时再离婚就是了。哪怕离不了婚,还可以把杜英送回老家来,他负责看着。”师父说。

  彭中时认为自己的哥哥不会害自己,这个办法虽然有些缺德,但对于改变自己境遇而言,的确是个好办法。但彭中时不知道的是,哥哥之所以给他出这个主意,就是为了让他通过转正拿到城市户口——按照老家的规矩,如果他拿到了城市户口,便失去了家里老房子的继承权。与杜英结婚之后,当不堪妻子精神病折磨的彭中时准备按照当年哥哥的提议,将杜英送回老家时,哥哥却以“嫂子要喝(农)药”为由拒绝了他。同样,阅人无数的杜书记直到退休,也没让彭中时“调走后离婚”的算盘打响。

  ldquo;按照法律规定,杜英是精神病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暂时不能结婚,但杜书记还是找了关系,还是给他们办了结婚手续。”师父说,当时,杜家迟迟不愿承认杜英得了精神病,只说她就是受了刺激,一直拖到彭中时和杜英结婚之后的1990年,杜英才第一次去做了精神病鉴定。

  杜书记的算盘是,只要结了婚,彭中时便成了杜英的法定监护人,只要确保自己退休之前两人别离婚就好——一旦等自己退了休,彭中时再提离婚,他就就可以以自己“无监护能力”为由拒绝。虽然这样做有些坑人,但为了自己百年之后女儿能有个归宿,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ldquo;两家就这样相互算计呗。”师父笑笑说。

  7.

  1998年,杜书记退二线,临退休前两年,把女婿彭中时扶上了行政科科长的位置,算是给女儿一个保障。

  杜英的病情并没有多少改观,还是经常犯病,犯病后有时打人、有时在街上乱跑。彭中时虽然照看着,但早已是人心思变。

  ldquo;老丈人退休之后,彭中时找过一些单位想调动工作,甚至还来过公安局。”师父说,杜书记虽然退了休,但在本地还是有一定影响力的,其他单位的领导既不想得罪杜书记,又不愿调一个家里有负担、无法专心工作的中年干部来自己单位,所以彭中时一直没能成功。

  ldquo;彭中时也来找过我打听过精神病人离婚的事情,我虽然比较恶心他的为人,但还是帮他问了,很遗憾,像他这种情况的确有些难度……”

  2000年左右,彭中时以“婚前不知杜英患有精神病,要求判决离婚”为由,将杜家告上了法庭,因为那时他已经确定,自己与杜英协议离婚无望,只能走诉讼离婚的路子。

  一审法院先进行了调解,彭中时愿意把夫妻名下的所有财产都给杜英,以换取和杜英离婚,但杜家没有同意。彭中时提起诉讼,要求判决离婚,但因离婚后杜英找不到有效监护人,法院并没有判决离婚。彭中时又提起上诉,二审法院也没支持他的离婚请求。

  日子还要继续过,但经过这一系列风波,彭中时与杜家已是剑拔弩张之势,彻底撕破了脸皮。彭中时说是杜家吃定了他,要毁了他的一生。杜英的父亲则称彭中时丧尽良心,靠杜家上位,目的达成便要“甩坨子”,“纯粹就是过河拆桥”。

  最无辜的只有杜英,由于丈夫与娘家闹得不可开交,她的日常看护一直是个大问题。有时候连按时吃药都保证不了,以至于发病越来越频繁。

  ldquo;后来彭中时有些事做的过分了,还差点把自己‘折进去’。”师父说。

  2004年,彭中时见离婚无望,索性不再回家,在外过上了“家外有家”的生活,将杜英一人丢在小区的住所里。结果那年4月份,被独自锁在家里的杜英攀上6楼阳台企图出门,差点坠了楼。

  公安机关找彭中时谈话,彭中时拒绝见面,公安机关只好联系彭中时所在单位,让他们向彭中时转述,说如果再这样下去,可能会涉嫌重婚罪和遗弃罪。

  看不管不行,彭中时只好搬回家继续和杜英过日子,但他又想了一些别的“点子”。

  ldquo;不知道谁跟他说的,精神病人触犯刑法后会被强制送医,费用由政府承担。2005年年关前后,不知他是有意还是无意,给杜英完全停了药,结果杜英犯病,上街打了人,对方轻伤。警察出警之后确实给她强制送医了,但彭中时却发现,自己作为法定监护人,还要负责赔偿受害者损失……”

  ldquo;杜英娘家那边呢?杜英总归是他们的女儿,也不能就这么坐视彭中时乱来吧?”我问师父。

  ldquo;杜书记说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自己现在也确实无能为力了,一是自己的大妻妹因为有病一生未嫁,岳父母过世后自己和妻子还要负责照顾大妻妹;二是自己和老伴年纪也大了,身体也不好,确实没能力再把杜英接回家了。”师父无奈地摇摇头。

  居委会、街道办、派出所、甚至杜书记以前所在单位的退休办都去杜家做过工作,但杜书记那边也是铁了心吃定彭中时了,只说除非有人主动承担杜英的监护义务,不然谁说也没用。

  ldquo;我跟这家人打了半辈子交道,现在社区归你管了,他家的事儿,唉……”师父最后又叹了口气。

  8.

  2015年2月,全国“两会”召开前夕,公安局要求重新汇总辖区在册精神病人的情况。当时,杜英精神状态已经极不稳定,我找彭中时要求他加强看护,但彭中时却说自己最近肝脏出了问题,要去武汉住院,照顾不了妻子。

  无奈,我只好又去找杜书记。

  在杜家,我一提到彭中时,杜书记便忍不住开口骂了起来。言语中倒也不避讳,直说自己当年看走了眼,本以为彭中时是个踏实厚道的人,自己帮他转了正,提了干,想给女儿留个可靠的托付,没想到他竟是这种人。

  ldquo;彭中时现在对外说当年结婚的时候不知道杜英有精神病,这纯属放屁!那时候杜英有病这事儿,全厂都知道,就瞒着他一个?结婚之前我还问过他,他说么斯一直就暗恋杜英,只是觉得自己配不上她,之后愿意照顾她一辈子……

  ldquo;杜英这病好好控制的话,根本不会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都是因为彭中时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压根儿不想好好给杜英治病,她才走到现在这个境地……

  ldquo;他彭中时当年就是个看大门的临时工,要不是我帮他,他这辈子也就能看个大门了,全厂300多号临时工,凭什么让他转正?凭什么!”

  杜书记骂得停不下来,我几次想插嘴打断都没能成功,只好耐着性子继续听他说。直到他终于说累了,我才试着问了一句:“如果当时没有彭中时的主动追求,你打算怎么处理杜英的事情?”

  杜书记楞了一下,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而彭中时那边,同样也是一腔怨气。

  2015年6月,看护杜英4个月的杜书记找到派出所,说杜英在家犯了病,要求我把彭中时“找出来”送杜英去医院。

  我联系彭中时,他先说自己在武汉治病,又说自己在长沙办事,所里有同事恰好当天过早(吃早饭)时遇到过彭中时,拆穿了谎话,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他才不情不愿地来了派出所。

  从精神病院返程的路上,彭中时又开始诉说自己这些年来看护杜英的不易,我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话,直到他把话引到警察头上:“你们警察每次也就跟着送送,从来不说帮助解决一下费用什么的。”

  我开始没搭理他,但开车的同事没忍住,和他吵了几句。彭中时一直不住嘴,我也火大,便问他之前送杜英去医院时帮他垫付的几千块钱什么时候还我。

  彭中时不吭声了,半天没说话。

  同事说:“那是李警官自己的钱,帮忙还帮出仇人来了?彭中时你也是每月有工资的人,至于这样嘛。”

  彭中时叹了口气,又抱怨起来:“还不都是杜英害的,早知道家里有个精神病人是这种情况,我宁愿打一辈子光棍!”

  我索性把他和杜英以及杜书记当年的事情挑明了,原以为他要辩解一番,不成想彭中时并没洗白自己,只是低着头说,自己这些年已经为杜家做了很多事,足以报答当年杜书记对他的“栽培”了。

  ldquo;我现在就是后悔啊,为了个么X‘全民所有制职工’身份,娶了他家闺女,结果把这辈子都搭进去了……”彭中时又开始絮叨个没完了。

  他说,自己的“仕途”就止步于杜书记退休——他34岁当上行政科科长,此后再未升迁。一是由于背后的“大树”退休了,二是因为妻子杜英的病始终让他无法专心工作,动不动就要请假陪护,单位几任领导对他都有意见。

  2008年,厂里实行“干部竞聘”,46岁的彭中时落选了。领导找他谈话,安慰他说:“这些年一手抓行政科工作,一手抓家属病情,着实辛苦,退下来也是好事,一方面给单位年轻人一个机会,另一方面也可以专心给妻子治病。”

  从此之后,彭中时几乎就成了单位的“编外人员”,开始时彭中时还耍脾气不去上班,领导打过几次电话之后,就也再没人主动找他了。他的收入也只剩下基本工资,单位的各种奖金、补贴、福利都和他无缘了。

  彭中时说,当年厂里有些和他一样的临时工,后来看转正无望,纷纷另谋了出路,有的外出打工,有的做点小生意,现在大多家庭和睦、有车有房,其中有几个还发了财,举家搬到武汉去了。现在看看自己,“要啥没啥,连个孩子也没有,以后自己老了,谁来送终?”

  ldquo;你看,我留在厂里干了5年保卫科,结果走了的人都发了财;当年我把留在公安局的名额让给老宋(我师父),结果后来他赶上了‘公安改革’,从开大车的司机变成了公务员,‘金饭碗’!老家那个女的,后来听说嫁了个有钱的,生了俩孩子,在荆州做买卖;就是我,娶了个领导闺女,本以为能搭上顺风车,结果赔上了半辈子……”

  彭中时说自己也无数次动过“一走了之”的念头,但思来想去,又怕真的背上一个“遗弃罪”坐牢,那样的话,原单位会毫不犹豫地把自己开除,连现在每月那点基本工资和以后的退休金都没了。

  ldquo;你当年也有机会来公安局工作,如果你过来了,现在铁饭碗也端上了,也不用这么麻烦了不是?”同事说。

  ldquo;那时还不是杜老头撺掇的?他说杜英的病就是因为那个公安局长给弄出来的,我要是去了公安局工作,这辈子也别想进他家门……”彭中时说。

  ldquo;你他娘的非得贴着他吗?你来了公安局他还能管得到你?”

  ldquo;那个……”彭中时可能还有话要说,但半天没有说下去,之后便沉默了。

  尾声

  2018年初,师父退休。那时我已离开派出所,回去参加师父的退休宴,哪知去酒店的路上,竟又遇到了杜英在街上犯病,原单位的同事小顾和老杨正在处置,彭中时依旧在一旁呆立着。

  下车帮了一下忙,又回到车上,师父冲我打趣说:“我还以为你也会跟他家打上20年交道呢,没想你走得倒是快。”

  ldquo;你走了有我,我走了有小顾,哪天小顾走了还会有别人。对我们来说就是份工作,但对彭中时来说……”几年过去了,我忽然有些可怜他的境遇。

  ldquo;路都是自己选的,咬着牙也得往前走不是?”师父说。

  编辑 | 沈燕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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